台灣藝術家的當代山水與筆墨演繹

編輯:戴映萱

 

自古以來,中國繪畫強調「筆墨」的精神向度是否注入畫中,以達到氣韻生動,而「氣韻」一方面是指繪畫的形神架構,更是「傳神」凌駕於形式。氣必須既能保有形式上的可見,並與畫家的內心、生活合而為一。中國文人畫家大多隱居山林,浸潤於大自然中,並以詩書畫為伴,以達到如此的精神洗滌。然而,對處於亂世的畫家而言,山水從未只是對自然的描繪而已。如晚明的變形主義畫家,多以扭曲的山川造型,結合現實與想像,表達他們對社會動盪的不安或無力感,描繪他們心中的理想烏托邦。

 

在傳統山水畫式微的當代,許多藝術家開始重新回溯,開始將流傳數百年的技法當作創新的根底,但跳脫傳統山水畫框架,不使用毛筆、不使用宣紙,甚至不再紙上作畫、不用水染、不落苔點也不使用傳統皴法、畫作不落款也不做傳統裝楨……以新興的手法將山水以另一番風貌呈現,當代思想的注入,更加展現作品融合過去與當代的「共時性」狀態。

 

姚瑞中的「針筆山水」


姚瑞中,離垢地:龍樹中觀圖,2019,金箔.藝術筆.印度手工紙,199.5 x 458 cm 六屏屏風。圖片由藝術家及耿畫廊提供。

近年以其「偽山水」創作著稱的姚瑞中,自2007年起專注於重塑傳統水墨畫手法,創造屬於他自己心中的山水。姚瑞中當時在蘇格蘭的格蘭菲迪駐村,充分體驗隱士生活。他原先為了打發時間,而用原子筆隨意塗鴉,反倒激發出他對山水之於自身的思想,進而發展出屬於他的另類山水。

 

姚瑞中的山水畫以「針筆」(硬筆)取代傳統的「毛筆」(軟筆),透過大量的線條堆疊與交織,繪製出繁複的山川景致,近乎神經質的線條刻畫,極具魔幻色彩,而大量身體勞動所形構的山水,如藝術家所描述,頗有「春蠶到死絲方盡」的悲壯。留白背景處則貼以金箔,如同佛龕壁畫,針筆的寶藍與金箔的金共同組成璀璨明亮的「金碧山水」。

 

從〈忘德賦〉、〈好時光〉到近期作品〈離垢地〉,姚瑞中的山水構圖多半來自中國美術史上的經典畫作,但添增了自身的傳記色彩,如作品〈浮生若夢〉展示了他人生中八個重要時刻,包括婚禮及兩個女兒的出生,詼諧地翻轉傳統山水畫的視覺表現。對姚瑞中而言,他的作品在形式上是所謂的水墨臨摹,挪用並改寫古畫並加入他個人生活面貌——這是對傳統山水畫的顛覆,但仍存文人飽覽山水便作畫的精神,雜揉古今,替水墨的當代性另闢蹊徑。

 

吳季璁的「影像山水」


吳季璁,氰山集之三十八,2019, 氰版、宣紙、壓克力膠,180 x 180 cm。圖片由藝術家及世界畫廊提供。

吳季璁自2012年至今創作出一系列的「影像山水」,他巧妙運用早期攝影原理,重新詮釋傳統山水畫中的皴法層次。氰版攝影法(cyanotype)為《皴法習作》系列作品的核心手法,吳季璁將感光劑直接塗於宣紙上,置於陽光下曝曬約三十分鐘,過程中不斷揉皺紙張已調整皺褶的層次,而後水洗定影已完成層次紋理。這樣的作法增添了原先中國繪畫沒有刻意表現的光影變化,即使作品是以無相機攝影(Photogram)的方式創作,但在吳季璁的作品上產生多種光影層次、濃淡變化的皴法語彙。

 

為紀念藝術家倪再沁所創作的〈氰山集〉系列,則加上倪先生標誌的水墨拼貼形式,結合同《皴法習作》的創作手法氰版攝影,記錄下紙張的光影明暗,再選取數十幅氰版攝影相紙,再進行蒙太奇式的影像拼貼,重組裱貼於畫布上,創造出一幅幅的滂礡蒼潤的山水畫。

 

吳季璁的「影像山水」以攝影手法建構一個具實驗性的當代山巒,置換了傳統山水的筆墨,重新演繹東方文化中的山水意象。同時,攝影手法本身亦建立一種新興的被攝者與拍攝者的關係——由於拍攝的對象是紙張本身,在沒有鏡頭之下被攝下,「操作者」(藝術家)在過程中反覆揉紙的行動是製造紋理的關鍵,如此身體行動的注入將傳統繪畫的山水意象與行為融為一體。

 

石晉華的「走筆山水」


石晉華,走筆#168,2018-2019,鉛筆、紙、文件,98 × 187 cm。圖片由藝術家及安卓藝術提供。

 以行為觀念藝術著名的石晉華,延續其肉身試煉的精神,將創作與身體經驗緊密連結,用之丈量世界並探索藝術與存在的關係。1994年,一支石晉華常用的原字筆即將用盡,他於是拿出一張白紙,在上面來回不規則的塗畫,直到將筆完全用盡。在看似無意識的線條塗寫下,人的意識卻是流動的,有時是個念頭,有時可能僅是雜念。如同修行,肉身跟隨筆的移動,來來回回地「走」過時間,手執之筆宛如其生命縮影,寫下一條條生命軌跡的墨痕。

 

石晉華從1996年開始創作「走鉛筆的人」系列,從該年至今持續進行的「走筆」作品,無疑是石晉華的藝術實踐與生命歷程的最完整寫照。在近年的〈走筆:岡仁波齊峰系列〉中,石晉華借鉛筆的身體「繞寫」出岡仁波齊峰的亙古之姿。石晉華從原先虔誠的基督徒,後皈依佛家思想,石晉華表示自己無法親自登山朝聖,便以黑色鉛筆線劃出山的輪廓與結構,如儀式般地「走完」聖山,完成一場心靈的洗滌。

 

此系列中,〈走筆第一六九號:雪峰映月圖〉則先以墨汁浸染整張畫紙,再用白色鉛筆刻畫出聖山冰天雪地的景象。創作的時間亦是關鍵,石晉華特別選在月夜時分開始作畫,為的是讓自己進入那在寧靜月光下爬上聖山的感受,無法親赴卻可藉心靈神遊,獨自走在海拔六千六百公尺的雪峰圈谷,吟念天地之悠悠。石晉華用耗盡一支鉛筆的生命方式,銘記自己走下的每一步,將肉身勞動與精神體悟結合,收服了廣袤的天地,也得到了心靈的解脫。

從媒材上來看,不論是姚瑞中的針筆山水,石晉華的走筆山水,抑或吳季璁的無攝影之影像山水,他們皆直接或間接地顛覆傳統山水畫的運用媒材,將筆墨的表現解放出來,展現新興的山水韻味。整體概念上,三位藝術家藉由不同的創作過程,注入了文人畫家以神遊之情飽覽天地萬物之精神,同時加入身體的勞動性,藉由具有動名詞的持續性,呈現另一種氣魄與視覺震撼力。天地萬物、山川草木、日月盈虧……這些何嘗須取自自然?他們一筆一畫地,來回揉皺紙張地,一層層堆疊出縱橫蒼潤的筆觸與皺褶肌理,展現滂礡有力的另類當代山水。

 

參考文獻
姚瑞中,〈萬歲山水 看見偽山水
林怡秀,〈一場關於真實的假設及其痕跡──吳季璁的微觀詩意
孫曉彤,〈石晉華:婆娑世界的行路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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